经济半小时 揭密宁波同和医院内部文件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8-03-03 18:44:28 拍摄时间：2008-03-03 18:44:28
CCTV.com消息（经济半小时）：点击播放按钮回顾12月21日精彩视频
12月19日，卫生部和国家中医药管理局联合下发了《关于建立医务人员医德考评制度的指导意见》，要求医生廉洁行医，因病施治，在临床诊疗活动中，收受财物或提成的，医德考评结果应当认定为较差，然而，浙江宁波的一起医患纠纷，揭开了一家医院牟利的潜规则，金额比医生个人拿提成更大，方式也更直接。
患者意外死亡，家属意外发现医院受控文件
照片上这位小伙子名叫杨达，今年只有24岁，然而，就在今年8月9号晚上，他的生命也永远定格在了24岁，8月9号晚上9点30分，杨达给哥哥发去了这样一条短信，这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发的最后一条短信。
杨达哥哥杨都：“他当时说身体有一点不舒服，我说你赶紧去医院看病吧，他说去看过了，他说已经请了半天的假不敢懈怠就是这样子，接下来就没有联系了，我发他消息他就没有回了，我以为他睡着了还是怎么样子，第二天就再也没有起来了。”
8月10号清晨，杨达被发现死于自己居住的出租屋内，杨达的家人接到警方通知后赶到宁波时，看到的只是冰冷的尸体，杨达今年夏天刚刚毕业，他的家人说，杨达的身体很好，死亡前没有任何其它征兆，几经考虑后，家人决定进行尸检。
杨都：“报告上的结论是急性过敏引起的休克死亡。”
是什么原因引发杨达急性过敏？杨达的家人在收拾遗物时有了新的发现，8月9号下午，也就是杨达死亡当天，杨达曾经在宁波同和医院就过诊，并且接受过输液治疗，这份宁波同和医院的门论记录显示，杨达在这里被诊断为上呼吸道感染，静脉注射了克林霉素和左氧氟沙星，然而，杨达的家人找到同和医院时，却得到了这样的回答。
杨达表姐陈晶晶：“我们去医院的时候，医生说没有他从来没有来看过，然后当我们拿出发票拿出这个病历的时候，他说哦，他来看过，但是他（杨达）很开心打过招呼走了。”
在接下来的交涉中，院方始终否认对于杨达的死负有责任。
陈晶晶：“后来我说那是不是因为医院的责任导致我弟弟走了？医院说你们有本事去找证据证明是我的错那你们再来，就看你有没有本事。”
几经交涉后，杨达的家人把宁波同和医院告上了法庭，今年12月5日，当地法院开庭审理了这一案件，不过，就在法庭上，杨达的家人却突然拿出了几份文件，杨达的家人说，这些文件是他们无意中在同和医院发现的，就是这些文件，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事件峰回路转。
这就是杨达家人在同和医院发现的内部文件。在这份奖金考核试行草案中，医院规定了奖金分配原则：采用经济指标与工作质量考核相结合的方法发放资金。对皮肤科、内科等业务科室实行经济指标考核，草案还规定，达标科室将发放奖金。草案签发日期是2003年3月14日。在另外一份文件中，同和医院规定，临床医生在使用药品时，对非医保病人必须使用直销药品，杜绝使用同种类药品的医保甲类药，对医保病人，在医保政策允许的情况下，尽可能使用直销药品中的乙类药。药房、收费处有权对不符合规定的处方审核，并可与医生联系更改处方。这份文件的抬头显示，这是医院内部的受控文件，签发日期是2004年5月。在这份文件列出的直销药品名录中，记者找到了给杨达使用的两种药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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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是杨达家人在同和医院发现的内部文件。在这份奖金考核试行草案中，医院规定了奖金分配原则：采用经济指标与工作质量考核相结合的方法发放资金，草案还规定，达标科室将发放奖金。 |
杨都：“这两种是抗生素药，他这属于是联合用药，然后这个联合用药就是我们认为就是说是过度医疗行为。”
在这份经济指标考核表中，规定了各科室的业务指标和超额奖考核比例。更引人注目的是这份经营业绩分析表，这份表制作于2004年10月，分析的是余茂杰和居海宇两人的经营业绩，上面详细分析了接诊成功率、复诊率、收入、单体消费、人次消费等指标，在这份业绩表上还有这样的经营分析：单体消费达到了指标要求，人次消费额居海宇主任已达到指标要求，复诊未达指标要求，接诊成功率差距较大，并希望两位主任继续努力。杨达的家人告诉记者，这里的余茂杰就是给杨达开药的主治医师，这些文件就是在余茂杰办公室里发现的。
杨都：“就是在9月5号那一天我们到医院，医院没有给我们态度，家属都在医院里面，我想我们几个家属想去余某办公室里面，找看有没有他的联系电话什么的，我们翻他的案头的时候无意中就拿了这几份文件，是这样发现的。”
医院受控文件的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
就在家人为了杨达意外死亡和宁波同和医院交涉的过程中，意外发现了同和医院的内部文件。这些文件明确要求，把医生的收入和业务指标相挂钩，医生给病人开的药越多，让病人来医院就诊的次数越多，医生赚的钱就越多。在这些文件背后，还隐藏着哪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宁波同和医院座落于宁波市最繁华的地段，资料显示，这是一家2002年改制的民营医院，在医院的专家介绍展板上，记者没有找到杨达主治医师余茂杰的名字，不过在同和医院的网站上，还保留着对余茂杰的介绍，知情人透露说，现在他已离开了同和医院，几经周折，记者拨通了余茂杰的电话。
余茂杰：“不接受你们采访，不接受你们采访，不需要你们采访。”
余茂杰说，他对医院的那些文件一概不知情，业绩考核他也不清楚，所有的事情都是医院的事，和他无关。
余茂杰：“你们找医院去。”
记者随即来到了宁波同和医院，这两位工作人员告诉记者，所有的医院负责人都出差了，现在联系不上，而就在和这些工作人员交涉过程中，两名中年男子从楼上下来，对记者观察了一番后又匆匆离开了。
“请问你是负责人吗？”
面对镜头，后面的这位中年男子终于承认，他叫刘俊涛，是同和医院的新闻发言人、办公室主任，刘俊涛最终接受了记者的采访。
宁波同和医院办公室主任、新闻发言人刘俊涛：“确实我们没见过，我们现在的院长是05年来的，我是04年到这儿来当医生，他这个文件是03年你自己看一看，他给你提供的是2003年文件制订的，包括我来之前我们没见过这个文件。”
刘俊涛告诉记者，医院的管理层更换十分频繁，他是2004年12月份来到同和的，在他来后从来没有见过这些文件，对于文件上提及的单体消费、人次消费等考核指标，刘俊涛说，他从来没有听说过。
刘俊涛：“这个也说不上来，我对这个因为我没有执行过，我也不知道他们当时在2003年2004年那种情况下是什么想法我就不清楚。”
不过当记者问到直销药品的含义时，刘俊涛承认，民营医院中确实存在着直销药。
刘俊涛：“为什么要采用他这个直销药的问题，就是减少了中间的环节，因为你医药公司中间商都有一笔差价比他们赚去了，我们就是有一个自主就是可以直接从企业进药。”
采访中，刘俊涛反复表示，这些文件现在已经作废，但又拒绝提供任何相关证明，同时他又一再强调，对这些文件相关部门已经有了结论。
刘俊涛：“这个你们到卫生局去看一下，反正你们也要到卫生局去的，上面都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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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另外一份文件中，同和医院规定，临床医生在使用药品时，对非医保病人必须使用直销药品，杜绝使用同种类药品的医保甲类药，对医保病人，在医保政策允许的情况下，尽可能使用直销药品中的乙类药。 |
事后，我们才知道，刚才记者在同和医院拍摄的时候，第一个挡住镜头的那个中年男人就是这家医院的执行院长，而同和医院的新闻发言人，办公室主任刘俊涛一再强调，他们是这些文件出台之后才接手这家医院的管理工作，对院方早先的规定毫不知情，但他又拒绝提供任何证明，来印证自己的说法，那么，作为医疗卫生行业的监管者，宁波市海曙区卫生局又知不知道同和医院曾经出台过这些文件？
12月17号，记者来到了宁波市海曙区卫生局，卫生局局长林兵接受了记者的采访。
宁波市海曙区卫生局局长林兵：“媒体报道的这个事件我们事先不知道，是我们媒体出来以后，我们相关媒体事先没有在我们这里了解核实情况。”
记者：“你们在这之前从来不知道这个事情？”
林兵：“不知道媒体要发布这个新闻，这个新闻的内容我们都不知道，事先我们不清楚。”
林兵说，对于同和医院存在的问题，他们事先根本不清楚，在当地媒体报道了这几份文件内容后，他们进行了调查，林兵说，杨达家属提供的文件确实是真实的，在2003年一段时间里，同和医院确实制订并试行过“医务人员收入与业务收入直接挂钩”的管理制度，但林兵说，从2005年10月至今，现行制度中未发现医院存在医务人员收入与业务收入挂钩的现象。
林兵：“那么从我们掌握的情况来看，05年10月份实际上他们是八、九月份换的班子，10月份他们整套管理制度就出来了，从这以后我们找不到有任何他们还是在开单子药品跟你挂钩这些情况我们发现没有。”
林兵解释说，同和医院领导层调整过多次，原有的负责人都早已离开，现在的领导班子是2005年10月份调整的，并制订了新的考核方案，这就是同和医院向调查组提供的相关文件，落款日期是2005年10月1号。林兵告诉记者，正因为同和医院提供了这份新方案，所以他们认定，同和医院2005年以后并没有违规行为。那么对这份文件的真实性，海曙区卫生局有没有做过深入调查？
林兵：“只能讲我相信他这样执行了，因为他们是跟我们承诺了。”
事实上，林兵承认，多年以来，卫生部门对于同和医院的监管确实存在漏洞，比如，杨达家属所提供的同和医院的这些材料，海暑区卫生局此前就毫不知情。
记者：“如果没有杨达家属提供的这些材料，就是说可能这个同和医院曾经做过这件事的材料永远也没有被发现的可能？”
林兵：“有可能，如果没有人来提供这个东西，我从哪里去找，你说说看。”
记者：“那么这是一个偶然的事情，但是返过来讲如果没有这个东西可能这个黑幕永远就沉下去了？”
林兵：“这有可能。”
卫生主管部门该如何加强监管？
同和医院以负责人已经更换为由，坚决否认院方把医生收入与开药金额挂钩，而宁波市海曙区卫生局调查认为，尽管同和医院在2003年曾实行过医务人员收入与业务收入挂钩的制度，但2005年10月至今没有发现这种现象，可是，如果我们拿着这些院方宣布做废的文件，仔细对照医院现在的处方和相关记录，还是能发现不少异常之处。
在杨达家属提供的这些同和医院内部材料中，一份经营业绩分析表尤为引人注目。而在这份分析表上，复诊指标更是引起了诸多非议。杨达案件的代理律师周德海也曾经是一名医师，他告诉记者，当听说医院竟然用复诊指标来考核医生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极端震惊。
浙江亚细亚律师事务所律师周德海：“你这样一考核就他会说什么样的治疗能把病拖的时间更长，只有拖得长患者才能复诊，那么什么样治疗导致患者的费用最高，那就是怎么治疗，什么样治疗导致这个患者复诊我们就怎么治疗，这些都导致医生在治疗在选择的时候会选择一个相反的方向，这是违背了医疗的基本原则。”
周德海说，如果用复诊指标来考核医生，那么只能导致一个后果，只要能让患者多花钱，多来医院，那么医生就会不择手段，或者是故意加重患者的病情，或者滥用药物，引发患者的其它症状，那么这种解释是否符合同和医院的初衷，记者采访了同和医院办公室主任刘俊涛，刘俊涛表示毫不知情。随后记者又采访了海曙区卫生局局长林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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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份经济指标考核表中，规定了各科室的业务指标和超额奖考核比例。更引人注目的是这份业绩表上还有这样的经营分析：单体消费达到了指标要求，人次消费额居海宇主任已达到指标要求，复诊未达指标要求，接诊成功率差距较大，并希望两位主任继续努力。 |
林兵：“他这个复诊我想可能也是在检验我们医务人员水平问题，就是说你通过看病以后，这个病人信任你了会重复来这是一种，第二种你有意识的让他再来这个是不对的，那么好的就是群众信任你了，还是找你这个医生那么口碑也就来了。”
记者：“你倾向于那一种？”
林兵：“这个倾向我估计这个我不是调查组判断，也会有看好以后再来复诊，在复诊的过程中肯定有医疗收入的都或多或少有一点。”
记者：“你倾向于前一种？”
林兵：“我倾向也是。”
林兵认为，这里的复诊指的是医院通过医术和服务，来要求医生争取更多的回头客，当记者提出，这张表分析的只是十二天的经营状况，在这十二天内，常人很难因为治好了一种病后又因为其它疾病光顾同一家医院时，林兵又做出了这样的解释。
林兵：“我跟你讲这个项目实际是一个整体的设计项目而不是10天里的项目，那么他这里面复诊次他也就是说一个人平均基本上是一次多一点点，也就是说及个别人有第二次去的，最高也就是1.2次，说明他这个复诊率是不高的。”
实际上，林兵忽略了一点，1点24的复诊率并没有达到指标要求，那么到底同和医院设计的复诊指标是多少？哪种解释更符合同和医院的初衷？由于缺乏相关证据，记者一时也难以做出评判，但是对于这份要求使用直销药品的文件，林兵说，导向上确实存在问题。
林兵：“那么这里面实际上跟他利润有关系，可能说我用直销药中间利润可能是很大的。”
那么这中间的利润到底有多大，林兵表示并不清楚，同和医院的办公室主任刘俊涛则给予了记者这样的答复。
刘俊涛：“这个涉及到商业机密的问题，不可能给你们透露这个问题，我现在答复你就是这样。”
然而，一位业内人士透露，其实这早已是公开的秘密，所谓直销药品就是医院直接从厂家购进的药物，杨达的门诊记录显示，他使用的都是这份名单中的直销药，克林霉素单价为35点7元，左氧沙星单价23点2元，那么这两种药物的出厂价是多少钱？
业内人士“克林霉素也就是三四块钱，左氧一二块钱。”
林兵说，根据调查结果，海曙区卫生局对同和医院进行了通报批评，作为主管部门，他们现在能做的也就是这些，那么对于类似的行为，卫生主管部门又将如何加强监管？
林兵：“可以监管但是我们必须要找线索，我强制是没有办法的，也可以说，我如果从中有线索了或者有什么了我们要求他提供，他坚决说没有，那么我们找他们职工，比如说开座谈会了解一些情况，个别的咨询，如果这些线索仍然是没有的话，那我们是没有办法。”
记者：“那么这种线索只能来源于群众拿来一个有利的材料和证据？”
林兵：“这是最好的。”
周德海律师则认为，仅靠加强监管远远不够，周德海建议，建全医疗从业人员、医疗机构市场准入制，同时建立医师不良记录查询制，才能有效杜绝类似违规行为发生。
周德海：“那么现在说患者选择医生为什么不推出这样一个规定，那么我去选择这个医生我是很盲目的，我只是说他职称什么样他明细怎么样，但是他这个品行怎么样，他到底治疗的过程中有没有患者死亡这种情况，我都没法选择，如果建这样一个公开得可查询制度的话，那么这个制度会导致整个医院整个治疗规则的转变。”
对于杨达的家人来说，这一切却显得那么遥远，虽然杨达已经意外死亡了四个多月，他的家人却依然沉浸在悲痛之中，在杨达生前的博客，在参加工作那一天，他在上面写下，我的故事开始了……这是杨达最喜欢的诗，相信未来。在杨达的博客上，杨达的家人帮他写下了最后一篇文章。
陈晶晶：“其实我只是希望有良知的人，也希望我们的采访能够唤起一些人的良知，对于你们来说他是钱，但是对于我们来说他们是我们家的孩子，我希望每位医生能看一看站在你们面前的孩子，多看两眼，然后手下留情，我知道医院要抓收我，也知道每个医生要赚钱去养他的家庭，因为他在负责任的养育自己的孩子，但是我也希望，他能尽一点良心能够照顾一下我们各个家庭的孩子。”
半小时观察：深化医改才是改善医患关系根本
最近几年，医患纠纷不断发生，患者对于医院的不信任感也越来越高。造成这种现状的因素很多，一方面是患者的维权意识不断提高，另一方面，医疗行业也的确存在一些害群之马，严重败坏了医生的形象。
医患之间需要和谐，患者要理解医生和医院，但是医生和医院更应该尊重和爱护前来求助的患者。所谓医者父母心。我们并不强求医生和医院将患者当作自己的父母一样来对待，但是医生和医院至少得遵守“治病救人”这个最起码的医德。
在中国的古代，医生是一个高尚的职业，传统知识分子都坚持“不为良相便为良医”的理想；在现代中国，医生更被定义为“白衣天使”，行使着“救人救世”的崇高使命。但是金钱蒙蔽了一些人的良心，利欲熏坏了一些医院的心肠，为了钱，为了经济指标，他们不顾自己的形象干起了丑恶的行为，这样的医生、这样的医院，虽然只是少数，却严重玷污和败坏了“白衣天使”的形象。
重塑白衣天使的形象，我们需要加强医德教育，也需要对医疗卫生这个特殊的行业重新做出定位。如果层层加码的利润指标，把医院变成了赚钱机器，我们就很难要求医生不变成宰客的店小二。现在，政府拿出了医德评判标准，但改变扭曲的医疗行业和医患关系，还得靠医疗体制进一步完善，只有还医疗的本来面目，才能让更多的医生恢复白衣天使的面目。
主编：张凯华
记者：袁柏欣
摄像：刘勋
责编：赵倧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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